美丽的天目山之旅
妙吉祥
离开睡眼惺忪的上海,穿过懊热嘈杂的杭州,午后的临安是座宁静懒散的小城。几个人坐在破破的西站前那间窄窄的小店,等车去东天目山。
天目三千丈,东南第一峰。那山原在临安城外二十余里。遂又是一路车旅颠簸,匆匆掠过小城的街头,弯进一盘又一盘的山路。
车直送到山腰,就是步行上去的山径,路有三条,我们走的叫做“天龙八瀑”。
踩着石板路逶迤而行,没几步,就听嚯嚯水声,转过脚下石阶,却见一挂飞瀑直落眼前,顿时身心一清,一路的疲乏只如衣上薄薄尘灰,弹指间,振落无痕,天地间尽是一片清明。
这行的目的,是山间的昭明寺。
昭明寺,始建于梁,开山祖师是梁武帝的国师宝志禅师。当日,昭明太子隐居山中,一壁参禅分经,一壁编纂《文选》,昭明寺就由此而得名。据云昭明太子原是韦陀菩萨化身,这昭明寺便也成了韦陀菩萨的应化道场。
至志公以还,昭明寺专治禅宗,其间高僧辈出,法雨四布,有着千年道场之盛。“八方香客云集来,十万烟火散江南”便是彼时的写照。
历练着岁月,古寺几度兴废,到西元1950年代,一场大火,千年兰若遂做了数亩焦土。
越三十年,有齐居士发大心重兴道场,据着末法众生的因缘根机,遂出禅而入净,修弥陀村,整昭明寺,树弥陀法幢,洒净土法雨,因了居士的勇猛无畏,亦因了韦陀菩萨龙天护法的慈悲,东天目之麓,遂兴起了一方清净的莲花净土。
等绕着山路盘陀到了寺院,天色渐暗了。匆匆跑去接待处挂单求宿。
一进接待处,只见屋正中供养着接引导师阿弥陀佛的庄严宝像,一边的电视机正播着净空老法师的说法,另侧是两张大办公桌,却也放着不少经书佛像,环看四壁,无不贴着佛像、佛号和各种法语,这才明白,原来这里工作地就是修行场。
五一长假,原是出游高峰,来昭明寺参学的四方佛子亦复如云,山间寮房渐告紧张,被褥枕头也所剩不多。 好在接待处的老菩萨们慈悲,安排了房间,又忙着给我们取被子,
心下既是喜欢,又暗念惭愧。
东天目山的念佛道场是昭明寺连着弥陀村,居士常住和挂单是弥陀村。弥陀村原只一间院一栋楼,等来参学的日多一日,便沿山间又搭起数栋小楼。我们住的是完工才半的一栋。
上了犹带新鲜木料清香的寮房,放好行李,正要锁门下去,才发现此地却是夜不闭户的,边上几间堆着包袱的房间都是门户敞然,不禁暗笑自己庸人自扰。
一声声悠长清扬的的“阿弥陀佛”圣号在山间微凉潮润的空气里弥散,直听得人神凝气定,意消念融,问了来过的师兄,原来是念佛堂上在做绕佛的晚课。
草草洗漱,就沿着寺间石路,循声走去念佛堂。
昭明寺的念佛堂叫做“西方一号”,基座又做成船型,乍一见闻,觉得几分奇怪,却原来是合着“一句弥陀做大舟”的意思。
顺阶梯上去,换了鞋,穿上海青,便去到大殿门口。
望去殿内,正见对面竖着西方三圣的巍巍金身,像前香花庄严,法器井然。佛像两侧,各有一帧大幅的三圣像,像前亦复庄严供养,却见有男女二众分在两侧殷勤拜佛。
等后来,绕佛经过,才知当间的大圣像后还有较小的西方三圣法像,原来在这殿中,步步处处,都能教你目不暂离弥陀慈容。
大殿里四众弟子依序而列,当首是位执着引磬的比丘师父,引领大众经行于行行拜垫间,缓步绕佛,数百人合着大扬声器里传出的悠远佛号齐声高唱“阿弥陀佛”。
经指引着排入了队列,迈开脚步,唱响佛号,一刹那顷,似乎身心都已化入弥陀清凉刹土,而绕不数圈,却已腿沉喉紧,再数圈,竟是昏沉迷闷了,这才知道,自己念力之微实在挡不住业力之猛,于是顿作大惭愧,于是显发大忏悔,于是欲行大精进。随着大众,一圈一圈绕去,把四字洪名,一遍一遍唤起。
晚课由酉时至亥初,过后既是随各人心愿,可以回寮休息,亦可通宵绕佛。夜色渐深,凉气暗吐,大殿渐息了灯火,大扬声器也不再播唱,却仍有一行勇猛大众,不眠不休,清亮的佛号唱破深夜昏寐。
昭明寺的早晚课只是绕佛念佛,不似其他道场看来闹热,却也省了多少烦恼,得了多少利益。
至寅时,宏钟扣响,法鼓捶起,四众弟子又纷纷着衣上殿,开始一天的修行。绕念了终宵的出家师和居士却也不困不乏,依旧随众绕念。
唱罢三皈依和回向文,便结束了两个时辰的早课,大众依序出殿,却该是过堂用斋的时辰了。
昭明寺用斋有两处,一处在弥陀村,一处是四合斋。那早去的是四合斋。
排队进了斋堂,正中的大电视正是净空老法师的讲经。原来此地处处可听得佛号,处处可闻老法师说法,大众无时无处不熏沐在佛陀教育的曦光。
用斋时大家环桌而坐,当间饭菜排设齐整,取菜却是全用公筷,不由赞叹这里连小处都一毫不苟。
斋罢出门,四合斋前正是供奉韦陀菩萨的亭宇。因这里是韦陀菩萨应化道场,故亭中的韦陀菩萨像与别间更不相类,却是坐像。
沿寺后行,上了观音殿。殿内流通着结缘法物,圣像、法语、经书,满目琳琅,有几种老法师的开示都是未曾见过。
那日是星期天,净宗学会为祈祷世界和平,定在每个周六周日早上共修念佛,所以不多时又随着大众进了西方一号。
午后独个儿去山间闲步,松竹修茂,云气弥布,山径幽邃。不料山里天气却多变,未多时,竟是一阵急雨。急急跑去路边一间野店,抖一抖满身雨水,店里人看我狼狈的好笑,我却心头畅然,也不禁哈哈一笑。
雨水渐大,索性倚了木门,闲看山雨。
雨里行人并不多,却依旧有挑夫徐徐行来,想那山上庙子竟都是他们一挑挑搬上去的,不由得百感慨然。
雨水渐小,便跑去了庙里,想趁下午空闲留几张影。偏进了庙子又下起雨来。
本是想跑去七宝池边游廊躲雨,慌不择路间竟找差了,又多淋了几片雨水,只好偷笑自己实在是定力全无,散乱无主。
进了游廊,往后看去,却是一栋精巧的小楼,下面写着“学为人师,行为世范”的大字。后来问了寺里常住的老居士,那小楼原是方丈楼,老法师来庙子里就住在彼处,暗想那八个字倒正是老法师的风范了。
长廊放眼看去,柱上贴的都是“南无阿弥陀佛”六字圣号,脚步移处,触目可逢。雨下的正酣,就索性在长廊间踱步,唱颂起弥陀圣号。
明天,放晴了,散了早课,吃罢斋饭,就跟了熟路的师兄往山上走走。
顺弥陀村后的山路上去,不一会儿,是洗眼泉。
却说昭明太子分《金刚经》做三十二品毕,忽瞎了双眼,双目俱枯,志公为指流泉洗之,才又恢复了眼光。
舀一瓢清泉,洗一洗迷眩尘世五色的双眼,默祷这泉真能洗净目光,亦默祷法味的清泉能洗净自家懵懂的慧眼。
一路往上,山路间散布着幢幢古德的舍利塔,有一尊玉琳国师的舍利塔是新由西天目山迁来的,建造尚新,其余大多久历年代,塔身文字漫不可识,只看得其间几尊是临济宗禅师的塔位,心里默念一句“南无东天目山历代祖师,摩诃般若波罗密。”
白云窝该是白云生处,茶园连着菜地,后面亦是数栋小楼,是老居士门闭关了生死的地方。
踏过小木桥,最高处是白云窝五号,几人悄声上了楼,说是楼上念佛堂有老居士专修,不防去随喜念佛。轻推开门,见佛堂清净,四壁环布着阿弥陀佛圣像,移形换步之间都能不舍慈颜。老居士正轻扣引磬,绕念佛号。遂跟着他绕念数圈,又悄声下了楼去。
走过楼下走廊,呼吸着宁静沉敛的气息,想着修行者的风仪,心下不胜神往。
再往上去,到了分经台。
分经台原是昭明太子分《金刚经》的地方,遗迹只剩一条大石,亦有两个修行人在这搭棚种菜,念佛修行。
走到分经台,大家已是累了,生了退意。忽听那带路师兄道,再往上走,山顶大仙峰上有位住茅棚老比丘,不妨做个参访。一众遂振作了精神,又去向东天目深又深处。
据云世上本无路,走的人多了,方有了路。大约有兴致上大仙峰的不多,于是脚下的路着实不成其为路,何况又是山雨初过,云雾湿腾,有几处实在滑腻难行,几无下脚之处,只好一壁抓紧路畔树根野草,一壁祈求山间护法神祗,等摔到腿臀酸痛、通身泥泞时,竟也上了山顶。
山中何所有,岭上多白云。渐到大仙顶时,已是云气弥弥,如游雾中。顶峰多有巨石,石上又多写着佛号佛偈,后来才知都是茅棚老和尚所书。而数堆状若藏地玛尼堆的石堆更叫人赞叹当初堆来不易。
峰顶多是天然生就的石路,行走倒也轻松,走到尽处,便见了那老和尚的茅棚。
一块巨石斜卧在茅棚外,说是当日宝志公坐过的,老和尚却写上了“断恶修善,一心念佛”,想来该是老和尚日常的自况了。
老和尚该七十多了,精神却犹矍铄,随口说来,言语间都暗含法味。请教他上下怎么称呼,只笑说“忏悔业障。”语音又一转“上下是假的,忏悔是真的。我上下怎么称呼啊?上忏悔,下业障。”
午后,又下了雨,坐在茅棚,老和尚为大家开示净土,又听雨声噼啪,看白云往还,浑忘了身外尚有浊世煎迫。
等到雨止云散,便拜别老和尚,拾路下山去了。
下山路益发滑不容足,又是几经艰险,带着满身东天目的泥土回到了弥陀村。进了寮房,雨又下了起来,天地间一片雨声,一片雾影。
山中不觉日月,世上时日偷换,抬腕看看表,才想明天该是下山的日子了。
离开幽寂庄严的东天目,穿过环环山路,穿过嘈嘈市井,穿过喧喧城市,回去到我来的地方,又是百丈软红,纷杂人间。
东天目之行才三天光阴,却已胜十年尘世的迷梦,匆匆行旅,留下的是满心的回忆,更是满心的欢喜,满心的惭愧。遂罗嗦成文,愿与诸位同修共参这一段佛法因缘。